第五十六章 玉簪風波
第五十六章 玉簪風波
寶玉齋新貨到的消息傳得早,宋楚楚已等了多日。前一夜,甚至興奮得枕上輾側,徹夜難眠。今晨天剛亮,便帶了杏兒與兩名暗衛出門。 鋪內果然擺了不少新式首飾。她才行至內間,便被一枝簪子吸住了目光。 那是一支寒玉鳳尾釵,玉質澄潤,雕工精巧,鳳羽微展處鑲了一點紅寶石,火光燦燦,如朱霞墜落。 宋楚楚眼睛一亮,正欲伸手拿起,誰知另一側一隻白皙纖手快她半分,已將簪子取走。 那人抬首,是個極美的女子。 面如芙蓉,眉目清華,舉手投足間自帶貴氣,偏那眼角微挑時,又帶出幾分睥睨之意,似是未有將任何人放在眼裡。 這些日子,宋楚楚於京中貴女圈中頻繁游走,卻不認得此人。 她心中不適,但仍守著規矩與分寸:「這簪子,是我先看到的。」 對方抬了抬下頷,淡笑道:「可如今,在我手裡。」 宋楚楚心中火氣直冒,卻仍按捺住脾氣:「京中講究個先來後到,姑娘這般行徑,怕是不合規矩。」 那女子似是聽到了什麼趣事,輕笑一聲: 「在我的眼裡,我想要的,便是規矩。至於妳說的先來後到……」 她將那枝寒玉鳳尾釵在指尖輕輕一轉:「妳看見了,卻拿不住,說明此物與妳無緣。」 宋楚楚蹙眉。 ——什麼人如此大言不慚? 她剛欲再言,身後杏兒便輕聲道:「娘子,出門在外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——」 哪知這一聲「娘子」,卻讓那貴女挑眉冷笑。 若是正室,便該稱「夫人」了罷? 「哪戶人家的側室,還這麼張揚地來與我搶東西?」 宋楚楚臉色倏地沉了,心頭一緊,一手出其不意將釵子奪了回來。 她習過武,力道不小,竟將那女子帶得一踉蹌,當場跌坐在地,鬢邊金釵微歪,衣角沾了塵。 貴女身側的小丫鬟連忙上前扶她。 宋楚楚微怔道:「我並非故意。」 那女子驚怒交加,指著宋楚楚道:「將她拿下!」 她身後的侍從方要上前,一道黑影已然疾風般自門外掠入,直擋在宋楚楚身前。 ——王府暗衛。 暗衛一襲黑衣,腰間佩刀,自懷中取出一枚令牌,抱拳沉聲道: 「昭華郡主,萬萬不可。此乃湘陽王側妃,還請郡主高抬貴手。」 宋楚楚聞言,心頭「咯噔」一聲: ——郡主?糟了。這要是王爺的meimei…… 昭華郡主面色未動,心中卻大叫不妙: ——完了完了……就是那位堂兄死纏著皇兄,硬是要立的側妃? 二人皆凝視著對方,悄悄嚥了口唾液。 片刻,昭華郡主撫了撫衣袖,從容站起,語氣不似方才張狂,卻仍嘴硬道: 「湘陽王府如今是什麼人都能進府了……」 話未說完,人已拂袖離去。 宋楚楚望著她背影,只覺心口發悶。半晌,默默將手中釵子放回了原處。 她垂眸不語,一路無聲地出了寶玉齋。 昭華不常入京,只覺京中樣樣新鮮。她逛了一日,卻謹慎地離湘陽王府遠遠的。 ——堂兄這等人,是要敬而遠之,若真撞上了,可不是鬧著玩的。 臨近申初,天光漸淡,便轉了道口,準備打道回宮。 誰知才行至宮門前,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靜靜候在石階之下——湘陽王身側的總事。 她心頭一震,本能地想轉身,卻已來不及。 袁總管早已上前一步,笑容溫和恭敬,語氣卻滴水不漏: 「郡主此行入京,王爺思念兄妹情誼,特遣奴才來請——請郡主移駕王府一聚。」 昭華笑容微凝,手指輕撫著腰間香囊,語調婉婉:「袁總管,這……不好罷?本郡主是該回宮了,若過了點鑰時分,皇兄恐怕……」 「王爺早已備下車駕。」袁總管輕輕側身,身後果然停著一輛雕飾精美的黑漆馬車。「若過了時辰,湘陽王府亦備有上等廂房,供郡主歇息。」 他語氣恭敬,卻不容置喙。 昭華目光落在那扇金漆宮門上,彷彿那裡是最後一絲生機,心中狂喊:快有人來叫我回宮啊啊啊…… 袁總管垂眼,低聲再補一句:「郡主,莫讓王爺久候。」 昭華咬牙咬得悄悄的,強撐著體面擺袖:「……走罷。」 身後小婢悄悄抬頭看她一眼,只覺郡主那背影——挺得倔強,卻又有那麼點點、像是……赴死。 湘陽王府書房—— 湘陽王端坐於書案後,以衣袖掩口,輕咳兩聲。俊顏如玉,兩頰卻泛著淡淡病紅。 他今日本不當理事,昨夜起便覺周身發熱,隱隱像是染了風寒,原想歇上一日。 誰料方才袁總管來報,說什麼……側妃與昭華郡主,在街頭為了一枝簪子動了手? 他額角微跳。 一個是他好不容易才立進府的側妃,一個是他的郡主堂妹。 ——天下是沒簪子了嗎? 昭華的脾氣,他不是不知道。 她本就是先皇親弟之女,天潢貴胄。偏那年她呱呱墜地,皇兄便被立為太子,朝野皆傳她命格貴重,天生旺宗室。 母后喜她,皇兄更視其為掌上明珠。這堂妹,自小被寵得沒規沒矩。 門外腳步聲響起。 昭華步入書房時,裙裾輕擺,眉眼如常,可在觸及湘陽王的眼神之際,那分氣定神閒便收了幾分。 她福身行禮,語氣掩不住心虛:「昭華見過王兄。」 湘陽王開口時,聲線比素日更啞了些,卻低冷得讓人不寒而慄: 「入京才幾日,便與本王的側妃當街爭執,還動了手?嗯?」 「宗室的臉妳不要,本王還要。」 昭華臉色一變,眼底隱隱泛紅,忍不住反駁: 「……明明是她先動手搶釵子,將我推倒在地……」 「王兄若不信,大可叫寶玉齋的人來問。是她出手在先,我可未曾碰她一指!」 湘陽王冷笑一聲,聲音仍啞:「那寶玉齋的人,可聽見妳大逆不道之言?」 昭華猛地一怔,睫毛微顫,底氣微虛: 「……昭華不知王兄所指。」 他目光如刀,一字一頓,語氣越發低冷: 「『湘陽王府如今是什麼人都能進府了』——這話,妳是在罵誰?」 「踐踏的是本王的臉面,還是皇兄親封的旨意?」 她氣到紅了眼,卻仍死撐著不肯低頭: 「……我無此意。」 湘陽王語氣低沉如冰: 「無此意?那本王聽見的是什麼?」 他說罷,拿起案上一盞茶,輕抿一口,一聲輕咳響起,帶著幾分病中難掩的煩悶與冷意。 片刻,他將茶盞放下,語氣平靜: 「去給側妃認錯,然後便回宮罷。」 昭華猛地一愣,彷彿沒聽懂似的,脫口而出: 「我?給她認錯?」 她語氣拔高,滿眼震驚與羞憤,像是被當場掌摑一般。 湘陽王只望她一眼,眼神如霜。 她眼中霧氣氤氳,咬牙道: 「王兄分明偏心!為了一個女子,見色忘義!」 此言一出,空氣被瞬間凝住。 湘陽王眉峰一動,緩緩道:「再說一遍。」 昭華喉間一哽,像是被那道目光逼得無處可退。 「我、我……」 她聲音顫得厲害,卻仍咬牙撐著,幾乎是破罐子破摔地低喊出聲—— 「我說你……色迷心竅……」 湘陽王沒有動。 他只是緩緩闔了闔眼,又壓下了一聲咳嗽。 片刻,他睜眼,眼神若鐵: 「來人——家法侍候。」 門外兩名侍衛聞聲疾步入內,齊聲應道:「是。」 昭華整個人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。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 「你、你要打我?」 「備刑尺,打手心十下。不許留情。」湘陽王語氣平平,似說的是茶淡了,需添水一般。 昭華臉色猛地刷白,終於驚覺事態不是玩笑。 侍衛依令上前,端來一方刑案。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聲音顫得幾乎不像平日的她: 「……我、我不過是一時失言……」 湘陽王的語氣沒半點溫度: 「行事失禮,言語無狀,該罰。」 她最終還是被壓著將手掌攤平。 「……堂兄……不要……」 刑尺為硬木所製,寬扁沉實。第一記落下,「啪」地一聲,清脆響亮。 「唔!」昭華手臂猛地一顫,手心瞬間泛起一層紅痕,熱辣辣的疼如火燒。 手心本就皮薄rou嫩,血脈細密,脂rou少得可憐,幾乎一尺打下,便是骨頭震顫。 第二下更狠,尺尾略帶勁風,落點仍是原處。 她忍不住低叫一聲,聲音低啞委屈,卻怎麼也喊不出口服軟的話,兩行眼淚眼看要掉下。 第三下落下時,刑尺「啪」一聲重重打在掌心,隱隱聽見昭華喉間溢出一聲低泣。 就在此時,外頭忽有小廝疾步通傳:「啟稟王爺,定國公府小公爺求見,說——」 湘陽王眉心一皺,抬手虛虛一擋,咳了一聲,聲音透著幾分煩躁:「不見。」 話音未落,第四下刑尺已然落下。 昭華終是忍不住,抽泣聲自喉底撕裂而出:「我……不知她是……堂兄側妃……」 湘陽王抬手按了按眉心,語聲疲憊:「忤逆之言,是妳知情後,才說的。」 啪! 又一聲刑尺落rou的聲響,她終細細低泣,身子止不住顫抖。 湘陽王有言——不許留情,侍衛亦不敢手軟。那一隻纖白小手,此刻掌心幾道鞭痕浮起,皮下青紅斑駁。指尖微顫,五指難展。 門倏然被推開。 一名身穿青袍的年輕男子邁步而入,年約二十,身形挺拔,容貌俊秀。 湘陽王見狀,面色頓沉,語氣帶冷:「小公爺好大的膽子,與郡主尚未成婚,便敢上來要人?」 謝淵庭聞言,當即俯身跪地,聲音穩中帶急:「王爺恕罪。臣聽聞郡主流連宮外已久,實在掛心其安危,特來接她回宮。」 湘陽王眸色沉寒,似要再咳,卻生生壓下,語氣不耐: 「郡主今夜便宿王府。來人——送客。」 謝淵庭的視線掠過刑案,見昭華滿面淚痕,一手被王府侍衛按住,掌心紅腫如火,眸光霎時沉了幾分。他沒有動,只是抬起頭,目光一瞬未移,沉聲而語: 「王爺,郡主年少無知,今番確有失禮之處,還望王爺勿動真怒,傷了兄妹情誼。」 他微一頓,語氣沉穩,拱手道:「請容臣送郡主回宮。明日,臣必讓郡主上門,向宋側妃認錯。」 湘陽王斜斜一瞥,那隻手已紅腫不堪,青紫錯落。 他按住欲起的咳意,終冷聲道: 「昭華,明日自己親來王府,莫要本王罰妳第二次。」 馬車行至半途,昭華仍悶聲掉淚,看也不看他一眼,咬牙氣道: 「我與堂兄鬧脾氣,關你什麼事?誰要你多管閒事?」 謝淵庭始終面無表情,只輕聲道:「再過六個月,妳就是我的人。」 昭華哭聲中帶狠:「我說了不嫁你!想借我平步青雲,做夢!」 「定國公府算什麼東西!我要退婚——」 話音未落,謝淵庭忽然一把扣住她手腕,卻避開了那片紅腫的掌心。 他將她扯近,聲音低低壓在她耳側: 「再撒潑鬧下去,我便先一步佔了妳的身子。」 「待妳珠胎暗結,皇上再縱容妳,也斷不會容妳悔婚。那時,妳求也得嫁,哭也得進我謝家門。」 昭華猛地怔住,驚駭之色攀上臉龐。 「你……你你你……我……我要告訴——」 「告訴皇上?還是太后?妳才剛惹怒了妳王兄,這會還想再捅一個簍子?」 他眼神陰冷,一字一句彷彿釘進她心口。 昭華既怒且怕,心頭發寒,從未見過謝淵庭這副模樣。 他鬆了手,坐回去,語氣森然: 「明日,去王府,向宋側妃認錯。若不去,我親自上門接妳去。」 她不明白,這場婚事,他等了十年,爭了五年,才等到皇帝點頭。 他絕不會讓她退婚。 宋楚楚自從寶玉齋回府,便悶悶不樂。 她坐於畫案前,眉眼惆悵,並未於紙上落下痕跡。眼前的色料艷麗,畫筆是上好子毫,乃湘陽王所贈,此刻竟提不起她一絲興致。 她腦海反覆回盪著昭華郡主那句話—— 「湘陽王府如今是什麼人都能進府了。」 此等話,若由旁人口中所出,便是不敬。可若來自宗室之人,便是宣判。 每一字都像刀般一寸寸剝她的皮。 忽聞門外侍女低聲喚道:「王爺萬安。」 宋楚楚聞言起身,待湘陽王跨至內室,便福身行禮:「見過王爺。」 湘陽王身著墨藍衣袍,墨髮半束,幾縷碎髮於額前散落。 他眉眼帶倦,臉頰泛著比先前更甚的病紅,氣息略重。只淡淡看她一眼,便行至窗側小榻坐下,聲線沙啞中透著幾分寒意: 「聽說妳在寶玉齋,與人起了爭執?」 宋楚楚立於他身前,低垂著眸,不敢望他,只咬著唇,聲音極輕: 「……妾先看到那枝簪子,是郡主出手快了些。」 湘陽王輕咳一聲,眉目未動,眼神掃過她的臉,語氣平淡: 「本王問的是——妳當街推人,鬧至旁人議論,是否屬實?」 宋楚楚猛地抬頭,語速也快了幾分: 「是她出言不遜在先,況且妾非有意推她,若王爺只聽旁人一面之詞,那……」 話未完,終還是嚥了回去,但已透著明顯的委屈與不平。 湘陽王強壓下一聲咳嗽,語聲卻更冷了些:「不管緣由如何,妳身為王府側妃,在外動手,確有失體面。」 宋楚楚怔住,臉色微變。 她望著他,心口一緊,那句話像重錘般砸落,敲在她心頭最軟處。 半晌,她低聲問: 「王爺也覺得……妾不體面?」 她眼眶微紅,卻不再唯唯諾諾,而是咬著牙: 「那簪子是妾先看到的東西,妾沒鬧,也沒出言頂撞……」 她抬眼,直視他深邃的眼眸,聲線帶著一點微顫的倔: 「若連王爺也認為妾不配,那妾回侯府便是,省得日日礙著王爺的眼。」 湘陽王聞言,神色驟沉,眸光冷冽。 胸口悶燒,他強自忍住咳意,眉峰壓得更沉,額角抽痛得厲害。 病氣未清,怒火已然難壓,嗓音粗啞: 「昭華頂嘴,妳也頂嘴;一個言語刻薄,一個當街動手,眼裡可還有本王在?」 「若真這般不服管教,便命袁總管備車,回了侯府,休再踏入王府半步。」 他語罷,袖袍一拂,起身逕自離去。 宋楚楚怔在原地,眼眶一酸,淚水啪嗒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