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三
地下车库寂静如深海。 黑色保时捷蛰伏在角落,车灯早已熄灭,唯有仪表盘幽蓝的微光映着两张脸。 女人歪着头靠在副驾驶座,睫毛浓密,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。 呼吸轻浅,唇瓣微张,泛着湿润的淡粉色,像浸过蜜的花瓣。 颊边还残留酒意蒸出的薄红,一路蔓延至耳根。 程迹侧着身,一动不动地望着她。 草本香气混着她身上特有的甜,丝丝缕缕缠进呼吸。 他屏着气息,一寸寸靠近。 鼻尖几乎要触到她颊侧肌肤,能数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。 视线滑到她唇上。 喉结无声滚动。 桃花眼里浮起一层潮湿的雾,眼尾泛红。 他垂眸,薄唇缓缓压近—— 尖锐的电子铃音炸开。 程迹猝然后撤,背脊撞上驾驶座,胸口剧烈起伏。 他攥紧方向盘,指节绷出青白。 铃声固执地响着,来自后座那只银色手包。 他探身拽过包,翻出口红、粉饼、香水小样,指腹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。 屏幕亮着,来电显示:AI先生。 程迹盯着那几个字,片刻,按下拒听。 心脏像被裹进厚绒布,闷窒得发疼。 称谓本身疏离,冠上前缀却透出隐秘的亲昵——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密码。 屏幕又亮。 【在哪?】 男人垂着眼,神色静得骇人。 他指腹下滑,删除通知,长按关机键。 屏幕暗下去,被他塞回包内,扔回后座。 车子冲出车库时,像一道黑色的箭,划破凌晨浓稠的夜色。 --- 淮江大桥横卧在墨蓝的江面上,灯火蜿蜒如缀满钻石的缎带。 程迹开得很稳,风衣盖在女人身上,他自己只穿一件单薄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小臂线条干净利落。 车窗开了一线,夜风渗进来,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湿与凉。 驶上引桥时,视野骤然开阔。 对岸CBD的天际线沉默矗立,楼宇间仍有零星灯火,像沉睡巨兽半睁的眼。 女人忽然动了动。 程迹立刻减速靠边,俯身问她: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 她睫毛颤了颤,没睁眼,声音含混:“渴……” 他迅速拧开矿泉水递过去。 她接过来,双手捧着瓶子,仰头大口吞咽。 水流得太急,从唇角溢出,滑过下巴、脖颈,没入衣领。 程迹抽出纸巾递过去,她胡乱擦了两下,扔进垃圾桶,又靠回去闭上眼。 全程没看他一眼。 车内只剩下风声。 “送你回家?”他低声问。 没有回应。 陆溪月忽然睁开眼,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浅淡的琉璃色,没什么情绪:“怎么是你?” 男人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谭曦说你让我来接。” “哦。”她应得敷衍,伸手去拉门把手。 “咔”一声轻响,车门弹开缝隙,夜风汹涌灌入。 她披着风衣下车,高跟鞋敲在桥面,清脆又孤零零地响。 程迹追上去,脚步声仓促。 风很大,吹得她长发凌乱飞舞。 风衣从肩头滑落,被他伸手接住。 “穿着。”他抖开衣服,重新披在她肩上,蹲下去为她系扣子。 风衣太长,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,只露出一张冷白小脸。 “程迹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你有没有觉得,淮市的秋天越来越短了?” 他系扣子的手顿了顿,“节气到了。是你穿太少。” “可能吧。” 她趴上栏杆,望向桥下江面。 墨蓝色的水波缓缓涌动,倒映着破碎的灯火。 一艘航标维护船亮着红黄信号灯,在宽阔江面上缓慢移动,像寂寞的萤火。 “真没意思。”她轻声说。 程迹沉默地站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她侧脸。 她睫毛垂着,神色慵懒又空洞,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瓷偶。 直起身,望向对岸。 陆氏的四栋楼组成沉默的方阵,主楼敦厚沉稳,旧楼经典持重,玻璃幕墙的副楼闪烁着现代的冷光。 零星灯火点缀其中,像夜航的信号灯。 “你猜,”陆溪月忽然指向主楼,“现在那里面,都是什么人?” 程迹顺着望去,“赶工的程序员。刷夜的交易员。清洁工。” 他停顿,“也可能,只是灯忘了关。” 她笑起来,眼睛弯了弯。 她想起从前自己在顶楼办公室待到凌晨的日子。 整栋楼几乎空掉,她站在落地窗前,看淮江大桥如一条光带横跨夜色,看城市渐渐沉入睡眠。 那时候她觉得,这一切将来都会是她的。 如今她站在桥上看那栋楼。 景致依旧,只是位置调换。 陆溪月伸手摸风衣口袋,空的。 她抬眼看他。 “戒了。”他说。 “什么时候?” “两年前。” 她不再说话。 对岸的楼里,又有几盏灯熄灭了。 “溪月,”男人轻声开口,“回去吧,凉风吹久了头疼。” 陆溪月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夜风扬起她长发和衣摆。 她抬眼看他,浅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映出细碎的光,声音轻软自然: “好啊,去你家。” 程迹怔住。 她眉眼弯起来,唇角勾起一点甜腻弧度:“怎么?家里有人,不方便?” “……没。”他喉咙发紧,声音低哑。 “那就走吧。” 她转身走向车子,风衣下摆扫过地面,扬起细微尘埃。 直到车门关上的闷响传来,程迹才像猛然惊醒,大步追上去。